在三月的最后一周里,被翹首以盼了17年的石油期貨正式在上海期貨交易所(INE)上市交易。新合約上市后立即引來一片叫好聲,不但看國內的反應一片狂歡,就連外媒也不吝將“震撼市場”之類的字眼塞進標題里。
首日超過4.2萬手,逾2100萬桶石油的成交量頗為不俗。如果光看反應的話,會讓人覺得INE對標美國WTI和歐洲布倫特呈三足鼎立簡直如反掌觀紋。但事實上無論鮮花還是掌聲都不能持久,上市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從叫好到叫座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歐佩克大佬沙特沒參與?
就在中國推出人民幣原油合約的時候,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正在訪問美國。沙特龐大的原油產能讓穆罕默德王儲的行蹤時刻與石油市場緊密相連。
在美國期間穆罕默德王儲贊揚了沙特與美國“非常深厚的”關系,而東道主特朗普則稱,美國和沙特之間的聯盟“現在可能正處于歷史最好時期,而且我認為還會變得更好。”作為沙特經濟轉型設計師的穆罕默德王儲拿出長達三周的時間訪問美國,在現代外交中這樣長時間訪問并不多見。他不但與特朗普會談、共進工作午餐,并到國會與議員見面,還會會見美國商務部長羅斯、財政部長姆努欽以及一系列經濟大佬。
如果穆罕默德王儲早去美國半個月的話,他還能見到尚未離任的美國國務卿蒂勒森,后者曾在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擔任董事長,對世界原油市場有深入的了解和認識。當然,盡管如此,美國石油重鎮休斯頓仍是他訪問中的重要一站,在那里他和得克薩斯州的油氣生產商談到合作。
在沙特是美國“石油美元”戰略的重要合作伙伴,早在1974年石油危機后沙特就與美國達成的石油美元協議。根據這個協議沙特同意只以美元計價出售開采石油,并用賺取的美元購買美國國債等資產,以換取石油美元體系對其安全的保護。之后石油輸出國組織其他成員也紛紛同意以美元計價出售石油。石油美元讓美元在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后可以重新以能源為錨定,鞏固了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主導地位。
作為歐佩克的“帶頭大哥”,沙特對使用其他貨幣進行石油交易終態度曖昧。雖然沙特為擺脫石油經濟已經在尋找石油美元的替代品,但其仍是石油美元體系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并不輕易改弦更張。
因此在中國推出新的人民幣計價的石油合約時,沙特并沒有參與,而且其正在與經歷了頁巖油革命的美國商討進一步的能源合作。當然,沙特也為冷處理石油人民幣付出了一些代價,該國在中國正在失去市場份額,俄羅斯已經坐穩了中國最大的原油供應國位置。
當然,雖然沒有沙特支持人民幣計價的石油合約也能獲得叫好,但今后要想朝著叫座邁進,就要爭取早日得到沙特的支持。畢竟沙特的態度可以看作是歐佩克組織的風向標,后者占據著全球石油產量的四成。
目前的有利條件是沙特與美國的關系不再像40年前那么緊密,因為頁巖油革命增加了美國的原油供給量,美國在原油供需方面的角色正在發生改變,美國對中東石油的依賴程度明顯下降,從而給中國增強在亞洲的石油定價權帶來了契機——沙特與也門的沖突有可能成為改變局面的“黑天鵝”。
解決“復仇者聯盟”痛點
雖然沙特目前并沒有對人民幣計價的原油合約表現出明顯興趣,但并不等于歐佩克組織對石油人民幣置之不理。在上海期貨交易所上期的七個可交割的原油品種中,除勝利油外都是由中東國家生產,其中阿聯酋、卡塔爾、伊拉克是歐佩克成員國。這些國家的石油生產收到歐佩克聯合減產協議的影響,這也使上海與歐佩克的聯動機制始終暢通。
從目前情況看,石油人民幣鋪開最大的底氣還并非阿聯酋、卡塔爾、伊拉克這些國家的原油,而是來自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等石油生產國的支持。后一組國家相似之處是都在不同程度上遭受美國的經濟制裁,在尋求并開始用人民幣結算原油貿易。
在固有的石油美元體系下,美國能夠依靠美元的國際清算系統發起制裁,限制或阻斷金融交易渠道,從而打擊能源國家的石油出口。比如在2014年的克里米亞危機后,西方對俄羅斯制裁的一項措施就是試圖切斷俄羅斯與環球銀行金融電訊協會(SWIFT)系統的聯系,這讓俄很受傷。俄羅斯從那之后加強與中國銀行間合作,加大盧布和人民幣在貿易結算中的應用,鼓勵中俄企業多些采用本幣結算,避免使用第三國貨幣。
在美國的經濟制裁下這些國家成為國際能源市場上的“復仇者聯盟”,他們有擺脫對石油美元依賴的動力。國際能源市場上的“復仇者聯盟”在一定程度上是“去美元聯盟”。2017年9月委內瑞拉政府發布了以人民幣計價的石油和燃料價格,一個月后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推出了人民幣對盧布的交易同步交收業務,中俄兩國的“石油人民幣”雙邊設施得到進一步完善。
此外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等中亞多國也已經嘗試繞過石油美元體系,在雙邊石油貿易中采用歐元、人民幣等非美元貨幣,巴西、蘇丹等國也已展露觀望姿態。石油人民幣針對的就是這些國家的“痛點”。隨著人民幣計價的石油合約的上市,給了這些尋求擺脫美元依賴的國家更多的選擇,接下來會有更多的國家參與到其中來,中國人民幣在原油領域就可以打開新局面。
對于石油資源豐富的“復仇者聯盟”來說,國際原油由多種貨幣定價的趨勢是他們喜聞樂見的,這讓發展石油人民幣具有重要的現實基礎。俄羅斯國家能源安全基金首席分析師伊戈爾·尤什科夫認為,推出人民幣原油期貨將促進俄羅斯和中國雙邊貿易的增長。盡管現在雙方有俄羅斯石油公司與中石油天然氣公司締結的美元合約。現階段根據短期合同執行的全部規模未來也有可能轉換為以人民幣計價,而這將促進俄中雙邊貿易額的增長,這點也符合俄羅斯領導人的發展戰略。
甚至就連美國的貨幣政策也有利于“復仇者聯盟”的壯大,因為特朗普政府上臺來一直堅持弱勢美元的政策,單一的石油美元對石油出口國的限制越來越更加嚴重,石油貿易的去美元化需求有望持續高漲,給石油人民幣創造出空間。
在這種情況下,滿足“復仇者聯盟”去美元化痛點的合約設計,是在歐佩克大佬缺席情況下INE原油期貨叫座的起點。
人民幣的角色
人民幣計價是INE原油期貨最大的特點這既是其叫好的原因,也是其未來叫座的保證。
INE原油期貨上市獲得滿堂彩,并不乏在為其前景背書的聲音。但要區分其中哪些是成功的充分條件,哪些是必要條件,如果混淆兩者可能導致前路坎坷。
INE原油期貨的優勢之一是從地理位置上和時區上與歐洲的布倫特以及美國的WTI形成完美互補,構成全球性24小時連續交易原油期貨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并能形成亞太地區原油實際供需情況的價格發現機制,打破中東原油的“亞洲溢價。而且中國作為全球第一大石油進口國、第二大石油消費國、第六大石油生產國,這樣的存在感為在原油市場有自己的聲音奠定了堅實基礎,進而保障國家能源安全。
這些說法都有道理,但卻都只是INE原油期貨叫座的充分條件,這點從日本東京商品交易所(TOCOM)原油期貨合約的衰落就能體現出來,因為當年東京在推出合約時也擁有類似優勢,但最終卻并沒有建立起完善的市場。
日本是全球第三大原油消費國,也是最大的進口國之一。日本于1999年開設石油期貨市場,推出汽油和煤油期貨交易業務。2001年東京商品交易所推出中東原油期貨合約,是全球唯一以非美元定價的石油場內金融產品,最初制定目標也是建成與紐約和倫敦相抗衡的全球第三大石油期貨市場。
東京商品交易所陸續推出汽油、煤油及原油等商品后,2003年達到7175.8萬手的最高交易紀錄,但之后東京商品交易所面臨石油市場交易減少甚至萎縮的困境,2014年僅為345.8萬手,為峰值的不足5%。目前東京石油期貨交易規模、影響力與紐約、倫敦交易所相距甚遠,機構投資者參與程度較低,未能形成亞太地區原油有效定價機制。最初制定的比肩WTI和布倫特的目標也早就成為泡影,其在國際原油期貨市場中所占的比重不足1%。
中國希望擁有一個可與歐美市場基準相抗衡的原油基準,并讓INE避免走東京商品交易所石油合約高開低走的老路,人民幣計價合約是持續叫座的必要條件。日本政府對實現日元國際化并未表現出極大的熱情,相反中國則在一直大力推動人民幣的國際化進程。人民幣計價的原油期貨是人民幣國際化邁出的重大一步,而人民幣計價也是這一合約的核心,目的是通過原油期貨交易來繼續推動人民幣的國際化。通過石油人民幣的發展,石油出口國在石油貿易中積累大量人民幣盈余,有利于人民幣充分發揮貿易貨幣、投資貨幣和儲備貨幣的職能,讓資本輸出、大宗商品計價結算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新引擎。
在INE石油合約獲得成功后,石油人民幣的基礎上,人民幣對農產品、礦石等其他大宗商品的計價結算功能將加速發展,從而進一步擴大人民幣的國際需求。從這個角度看,INE石油合約也會倒逼人民幣的對外開放。由于現階段人民幣資本項下不可兌換,直接影響境外原油期貨交易參與者的積極性與活躍度,尤其是主要石油生產國持有人民幣的積極性。隨著中國的金融開放速度和范圍提升,關于人民幣的制度安排是保證市場發展的重中之重。
在INE推出原油合約前,國際上也曾有很多交易所推出過原油期貨產品,最終都舉步維艱,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交易量很小、流動性不足而無法形成市場規模和全球性影響。相比之下INE原油期貨具備成功的充要條件,在此基礎上也要打好牌,團結生產國推動石油人民幣,才能讓獲得開門紅的人民幣計價原油合約持續叫座。
【本文作者,王亞宏,無所不能專欄作者】
責任編輯: 李穎